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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姨本名叫张秀兰,可她嫁进李家二十六年,村里人喊她“李家的媳妇”,婆婆喊她“那个不会生蛋的”,老公喊她“秀兰”,喊了二十六年,喊得跟使唤丫鬟似的。直到今年春天,她掀了桌子,走了,村里人才想起来,哦,人家叫张秀兰。

她这辈子的事,得从头说起。

二十六年前,张秀兰三十岁,在村里算是老姑娘了。不是她长得丑,恰恰相反,张秀兰年轻时候两条乌黑的辫子,眼睛亮得像井里的水,笑起来两个酒窝能醉死人。可她爹死得早,娘身体不好,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拉扯,她硬是把弟弟们供到初中毕业才考虑自己的事。那时候她都二十八了,好小伙子早被人挑走了。

媒人给她介绍李德厚的时候,她是不太情愿的。李德厚比她大两岁,个子不高,相貌普通,在镇上粮站上班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。媒人说他孝顺,对母亲百依百顺,张秀兰那时候不懂,还以为孝顺是个优点。

她娘劝她:“秀兰啊,你都二十八了,再挑下去就真嫁不出去了。李家好歹有份正经工作,人老实,不会打老婆。”

张秀兰咬咬牙,嫁了。

嫁过去才知道,李德厚的孝顺,是孝顺到他妈放个屁他都觉得香的那种。婚礼当天晚上,婆婆王桂兰就把李德厚叫到里屋,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张秀兰在洞房里等着,等到半夜,李德厚才回来,倒头就睡,连句话都没跟她说。

第二天一早,王桂兰就把张秀兰叫起来:“新媳妇,鸡都叫了三遍了还睡?起来烧火做饭,你男人要上班,你婆婆我要吃饭。”

张秀兰愣了愣,看了李德厚一眼。李德厚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她忍了。她想,刚进门,总要给婆婆留个好印象。

做饭的时候,王桂兰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,指指点点:“火太大了,粥要糊了……咸菜切那么粗,你喂猪呢?……鸡蛋煎老了,德厚不爱吃老的……”

张秀兰一声没吭,把早饭做好了。端上桌,王桂兰尝了一口粥,脸拉得老长:“我说了火太大了你没听见?这粥一股糊味!”

李德厚坐在桌前,埋头喝粥,一句话不说。张秀兰说:“妈,下次我注意。”

“下次?这次就倒了重做!”

张秀兰看了李德厚一眼,李德厚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粥,对她说了嫁进李家后的第一句话:“妈叫你重做你就重做呗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心寒。但不是最后一次。

结婚没多久,张秀兰就发现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事。她想买包盐,找李德厚要钱,李德厚说:“钱在我妈那儿。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“工资卡,我妈管着。”李德厚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们家都是这样,我妈管钱,要用钱找妈要。”

张秀兰去找王桂兰要钱买盐,王桂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,打开柜子上的锁,从里面翻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抽出一张五块钱,递给张秀兰,又把剩下的钱一层一层包好,锁进柜子,钥匙重新挂回裤腰带,整个过程像在搞什么国家机密。

“省着点花,”王桂兰说,“德厚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
张秀兰拿着那五块钱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她想起自己没嫁人前,在纺织厂上班,一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,但自己挣自己花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现在嫁了人,连买包盐都要跟婆婆伸手,这算什么日子?

可她能怎么办?娘家指望不上,两个弟弟刚成家,日子也紧巴。她只能忍着。

婚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张秀兰渐渐摸清了李家的规矩。规矩不多,就一条:婆婆王桂兰说了算,其他人没有发言权。李德厚是执行者,张秀兰是被执行者。

早上五点半,张秀兰必须起床做饭,不管她前一天晚上忙到多晚。王桂兰说:“我在李家当了三十年媳妇,天天五点半起来,现在轮到我享福了。”

张秀兰做好了饭,王桂兰要先吃,吃完了李德厚吃,等他们都吃完了,张秀兰才能上桌。剩饭剩菜是她的,如果剩的不够,她就饿着。有几次她实在饿得慌,偷偷在灶台边啃了个冷馒头,被王桂兰看见了,骂她:“馋嘴婆娘,吃那么多干什么,又不下地干活。”

家里的活全是张秀兰的。洗衣做饭扫地抹桌喂鸡喂猪,她一个人全包。王桂兰说自己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可赶集的时候她能走十里路不带喘气的。李德厚下了班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报纸,家务活一概不沾手,连自己的袜子都要张秀兰洗。

最让张秀兰受不了的,是婆婆那张嘴。王桂兰骂人从来不重样,能从一个鸡蛋扯到“不守妇道”上去。菜咸了,她说张秀兰想咸死她好分家产;菜淡了,她说张秀兰连个菜都做不好还指望生儿子。衣服没晒直,她说张秀兰懒骨头;晒得太直了,她又说张秀兰闲得慌。

这些张秀兰都能忍,她忍不了的,是王桂兰动不动就拿“没生儿子”说事。

张秀兰生了两个女儿,大女儿李雪,二女儿李雨。生大女儿的时候,王桂兰听说是个丫头,在产房外面就哭上了:“我的天爷啊,我李家要断后了啊!”李德厚站在旁边,脸拉得像苦瓜,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。

生二女儿的时候更惨。张秀兰难产,在产房里折腾了一天一夜,疼得死去活来。好不容易生下来,护士出来报喜说是个女孩,王桂兰转身就走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李德厚跟着他妈走了,把张秀兰一个人丢在医院里。后来是隔壁床的产妇家属看不过去,给张秀兰倒了一杯水。

月子里,王桂兰一天好脸色都没给过张秀兰。“生丫头片子还坐什么月子,”她说,“我生德厚的时候,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。”张秀兰躺在床上,奶水不够,孩子饿得哇哇哭,她想让李德厚去镇上买罐奶粉,李德厚说:“问我妈要钱去。”问王桂兰要钱,王桂兰说:“丫头片子喝什么奶粉,米汤就够了。”

张秀兰抱着孩子,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孩子脸上。

从那以后,王桂兰的嘴就没饶过她。“没用的东西,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”“赔钱货,生了一窝赔钱货”“我李家的香火就断在你手里了”。这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天到晚扎在张秀兰心上。

张秀兰不是没想过离婚。大女儿五岁那年,她实在受不了了,收拾了几件衣服,抱着孩子要走。李德厚拦住她,跪在她面前,眼眶红红的:“秀兰,你不能走,你走了我怎么办?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,她就是嘴不好,心不坏。你忍忍,等孩子大了就好了。”

张秀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,心里又气又疼。气的是他窝囊,疼的是他可怜。她心软了,把衣服放回去,又留下来。

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。张秀兰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,转啊转,转了一年又一年,从二十多岁转到三十多岁,从三十多岁转到四十多岁,转到腰弯了,手粗了,头发白了,眼睛也花了。

她每天的时间表比工厂的流水线还精确。五点起床,生火做饭,六点叫婆婆和老公起床,七点伺候他们吃完饭洗完碗,八点送两个女儿上学,九点回来洗衣服打扫卫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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